四十四岁的顾长发,是当年国民党陶峙岳部队起义投诚后留下来的基层老兵。他十四岁就被抓了壮丁,大半辈子都在各个军阀的炮火和死人堆里滚过,身上至今还留着淮海战役时共军炮弹留下的碗大枪伤。
因为历史成分是一块洗不掉的“国民党黑五类”钢印,他在这座兵团要塞里政治地位最地下。他干着全连最苦、最累的深夜挑沙和修渠活计,到了这个岁数依然打着光棍。小阿红踩着满地碎石,跟着一瘸一拐的顾长发走进那间连个正式木门都没有、只能用几条破麻袋勉强挡风的土胚房时,她的心本已凉到了骨子里。这屋子里除了半铺土炕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小阿红摘下帽子、转过头看向顾长发时,她却猛地愣住了。她没有看到那种高高在上的残暴与肉欲。她认得出顾长发眼神里那种奴隶一般的自卑、怯懦与局促——那是被体制彻底踩在最底层、被折磨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神。这个国民党老兵在面对她这个“被上海教养所改造的妓女”时,居然连头都不敢抬。“你……你坐。炕上……炕上俺刚铺了干净的稻草,不凉。”
顾长发用那双长满了老树皮般的粗厚老茧、沾满了修渠泥沙的双手,局促不安地在自己那件破旧的黄呢子军装上反复搓着。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甚至不敢拿他那只瞎了一半的眼睛去看这个从大上海来的、皮肤白皙的漂亮姑娘。随后,顾长发像是对待什么天大的宝物一样,颤抖着从自己军装最贴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破棉布包了又包、一层层小心解开的铝制旧便当盒。
当便当盒“盖子”被轻轻打开的那一瞬间,昏暗的土屋里,竟然飘散出一股淡淡的、纯粹的粮食香气。便当盒里,孤零零地躺着半块被精细切开、雪白的白面馍馍,旁边还放着三粒在塞外极其珍贵、干瘪却通红的红枣。在这个大西北兵团天天只能吃高粱面和咸菜的荒漠里,这半块白面,是顾长发在修渠大队里拿命干活、立了工伤才勉强分到的一点点“慰劳品”。
“俺……俺知道你是上海来的大姑娘,享过福的。”顾长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把便当盒往小阿红面前推了推,声音低得像是在跟神明认罪:“俺是个臭当兵的,在兵团里成分不好,娶了你……是俺委屈你了。俺没别的本事,以后兵团发的口粮,俺少吃一口,都留给你。只要俺顾长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你这双手去碰井里的冰水……你……你快吃吧,别饿着。”
小阿红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前半生在上海的十里洋场,她见多了高官巨贾、军阀买办,那些男人搂着她、给她一掷千金的时候,眼睛里冒出来的都是下流、肮脏的肉欲,把她当成一件随意玩弄的玩物。而来到新疆,她听惯了政委和薛大柱口中那高亢、冰冷的政治命令,以为迎接她的将会是新一轮在枪口下的强迫、折磨与羞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自诩高尚、进步、把她们当成牲口一样千里运来发配的荒漠最深处,在这个最肮脏、最破烂的泥潭底层,竟然有一个男人,正用一种近乎圣洁的卑微与悲悯,小心翼翼地把她当成一个天底下最高贵的“人”来疼惜。
看着那半块被包了又包的白面馍馍,看着眼前这个驼着背、懦弱老实的投诚国民党老兵,小阿红心里那道长年用风尘、冷笑与坚硬筑起的防线,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了。“呜……哇!”她猛地扑了过去,一头撞在顾长发那件散发着廉价旱烟与泥土汗酸味的破黄军装上,放声大哭。
那不是湘女的高亢尖叫,也不是护士的隐忍啜泣,那是一个被战争、被政权、被日军暴行、被娼妓窑子反复撕裂、践踏了整整十几年的底层女人,在废墟里终于找到了灵魂避风港时,哭出的漫天委屈与血泪。顾长发吓得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沙的老手悬在半空中,最后,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小阿红那抽搐的肩膀上。
【上层的地狱与底层的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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