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早已习惯了柳清吟那天马行空的思路,也深知她问出什么话来都不稀奇,因此那番“陈夫人愿意殉情”的假设虽然来得突兀,他也没有直接驳斥,只是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生命之贵重,远非言语可以轻论。殉葬是陋习,不该提倡;殉情同样不可取,无论何种情由,都不应以生死为筹码。活着的人背负逝者的记忆继续走下去,本就是生命该有的韧性。你年纪尚轻,莫要把这些事想得太轻巧。”

        柳清吟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里那股倔强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眉梢:“先生这话清吟可不认同,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没有群芳的春天,寡淡无味。陈夫人痛失所爱之后孤零零地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若换了我是她,我就——”

        “慎言!”

        齐静春的声音忽然重重一顿,像一记无形的戒尺敲在了石桌面上,把她未出口的半句话生生截在了喉咙里。他神色严厉地看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言语是有力量的。你既是读书人,说话便不该有违礼法,枉顾因果,更不该轻易判决自己的命途。有些话,说出来便可能成真,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柳清吟被他这一声喝住了,张了张嘴,那些涌到舌尖的狠绝字眼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片薄薄的阴影,嘴巴微微撅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认错,只是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嘴里,用力地嚼了两下,像是在拿那块无辜的鸡块撒气。

        她心里闷闷地想,不说便不说罢。反正她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本就不是一时兴起的油嘴滑舌。那些话他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她就是这么想的,从来都是。

        齐静春看着柳清吟低头使劲嚼东西的委屈模样,心里那股因听到她妄谈“为情而死”而猛然揪起的复杂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缓了缓口吻,将话头转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鸡属木入肝,多食易生热、动风,不宜一次吃太多。你今日这桌全鸡宴,倒是有些过了。”

        他低头观察着她的神色,那句“肝火旺的人容易动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柳清吟听到他这话,虽然还在埋头啃鸡骨,可嘴角那点紧绷的弧度还是微微松动了些,像是被话里藏着的关切轻轻熨了一下。她嚼完那块鸡肉,又夹了一块,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先生放心,清吟身体好得很,吃几块鸡肉算什么……”

        话音刚落,她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毫无预兆的绞痛。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拧了一把。柳清吟的脸色倏地白了,手中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齐静春神色一变,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她身边,伸手虚虚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怎么了?”

        柳清吟疼得额头渗出细汗,皱着眉缓了几息,才勉强抬起头来,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却还是硬的,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没事……大概是吃太快了……”

        她话还没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这一次比方才更甚,终于忍不住低吟出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齐静春伸手将她稳稳地扶住,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时清清楚楚地写着担忧。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薄汗。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弯腰将蜷在石凳上的她轻轻圈起,一手托着她的肘弯,一手虚虚揽在她肩后,声音压得低而稳:“别怕,我带你去镇上医馆。”

        柳清吟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股痛意在小腹里阵阵翻涌,连起身都困难,整个人几乎将重量都靠在了他搀扶的手臂上。她迷迷糊糊地闻到他袖间那股清冽的茶香和淡淡的墨味,心里竟在这阵莫名疼痛中浮起了一丝荒诞的安心——好像只要他在旁边,天塌下来也不必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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