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第二日,黛玉早早醒来。丫鬟替她换了寝衣引至厅中坐了洗漱,那边窗子一开,一股子微风带着甜味透过细纱。侧了头向外探看,雨水打在绿叶子上蜜一般往下淌。想来应是后半夜起了阵雨,比及天明方息。

        “昨个夜里好大的雨势,今年秋天来得早!”李妈妈带了几个丫头走进卧房,看着外头吹进来的凉风吹不着主子方才放心。见她小孩儿心性不住往院子里瞅,遂笑着指了窗外枇杷树道:“好把这树叶子洗得透绿。”

        黛玉顺着看了眼,但见只黑白分明的长尾巴大喜鹊立在枝头叽喳个没完,心里颇喜欢,转回头抿了嘴笑。

        林家的规矩是无论老幼妇孺亦或顶门立户的老少爷们儿都得清晨早起,除非抱恙在身,没谁拖着日头使劲酣睡。端温水的,捧沤子的,奉锦帕的,一排丫头错落上前,别看满屋子人,半点声息也无。待得服侍大姑娘净面洗手漱过口才排整齐了鱼贯退下,又有两个丫头提着早膳进来。

        大清早,又是给大病初愈的姐儿用,厨子哪敢不尽心。丫头们掀开盖子探头往里一看,一碗奶粥,一份儿金灿灿的素油点心,两碟子小菜,还多添了一个用蛤蜊炖的鸡子。

        “厨下听说姑娘用进去了炖鸡子,今儿加倍小心换了新做法。且看在他们忠心份儿上,好歹尝几口?”李妈妈帮衬着布了碗筷调羹,黛玉从藤编的西洋扶手椅子上起身往外去,边走边懒怠道:“刚起来心口闷闷的顶得慌,喝点水走一走再用。也不必收拾,略走一刻而已。”

        往日她最不喜无事闲逛,身子弱不爱动是一回事,另有每次逛园子都少不得吃上几回官司之情。殊不知越不爱动身子越弱,反倒是贫人家里时刻劳动的女眷身子强健——譬如那在大观园里闹出不知多少笑话儿的刘姥姥,年纪比外祖母还大,行动却比不知多少小丫头子还利索。想来大夫叮嘱多活动并不是胡沁,此番再不可随着心意不听医嘱。

        也是病得怕了。

        昨日服侍她遛圈儿的丫鬟慌忙上前引路,出得绣门只见满目苍翠,叶子中间缀着大小花苞,待太阳升起来竟又是一副雨后琼花图。来来回回走几圈,果觉腹中腾空些许,用过李妈妈端来的蜜水,再走几步便走不动,黛玉扶着丫鬟歇了会子,这才慢悠悠回转去用早膳。

        自打今年一入夏,小主子十顿饭里至少八顿就没好好用过,自昨晚至今晨这是破了天荒了。除了素油点心只用了一口就叫撤下去外,其他数样慢慢儿都吃了不少。比不得外头总也吃不饱饭那些孩子的量,却也较之从前当得一个“香”字,可把个李妈妈喜得直念佛:“阿弥陀佛,但叫天天顿顿都能这么着,百病全消。”

        说着她转圈儿往空中拜拜,紧着开了妆衾取出一对儿金子打的空心儿小铃铛细细与黛玉扎起两个小揪揪戴,又换了颜色衣裳,这一身衬得病气也消了□□分。走到太阳底下一看,便说是观音菩萨脚下的龙女儿也使得。

        林如海上衙前又来看过一遍女儿,眼见她气色大好跟粉团儿似的,抱在怀里就舍不得放下。要不是外头总有鬼蜮小人作祟,说不得他能把姑娘带进衙门里亲自教养。

        黛玉也不闹,环着父亲胳膊由着他问了这样问那样,无非“昨日睡得好不好”、“早膳用得多不多”之类。待林如海打算往二门外去方才抓着袖子张嘴央道:“想去给母亲请安,还想去看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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