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特特整出来的院子,后头与贾先生并太太起居,前头正厅用一架童子垂钓落地大屏风隔开两边充做学堂。厅中座椅板凳走了三层黑漆,油亮油亮的,堂上挂了圣人像,下来一点两架官帽椅中间夹着个小方几,几上供奉官窑细瓷梅瓶果盘,清雅异常。每日早间学生们先冲孔圣人行过礼方才开卷,贾先生手执戒尺总要敲三下小方几正一正威风。
正厅外有个小院儿遍植桂花,这些也是紧着临时栽种,多少有几颗没养活,只留了个坑在地上,且等管花木的婆子补一补。白小哥牵着瑶哥儿从外间进来一看,先生不在,只林家大姑娘领着被拐子拐得忘了自家姓名的女孩儿坐在屏风后。瑶哥儿哪里待得住,三岁多小哥儿,正是越发调皮时候,但凡身边伺候的说与他往左,偏得往右去看看才肯死心,如今一见先生还没来,书袋一扔“哧溜”便跑去院子里掏虫子。
外间留了几个树坑,小厮生怕他滑进去,跟在后面一叠声儿“爷”的劝。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越央求,瑶哥儿胆气越壮,非要往土坑旁走,正急得跳脚,就听屏风后大姑娘出声儿道:“昨儿刚学‘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今儿可就满地寻草啃来着?哪里来的鹿,赶紧牵出去做了鹿脯子午间喝粥!”
白小哥听见黛玉说话,舌头一吐脖子一缩,趴桌子上窃笑不已。
瑶哥儿还没背完三字经呢,哪里听得懂毛诗,只道姐姐笑话自己没学问,赌气嘟了嘴也不理人,转身进了正厅往座位上一坐,带得满屋子尽是泥。
过得片刻,不等瑶哥儿把凳子往后压过去晃,那贾夫子拎着戒尺从后头出来,也没往地上看,自在圣人像前站定。堂内连学生带服侍的跟着齐齐冲画像行礼,礼毕夫子敲过三下戒尺做个下马威,学生们才能坐回去,只听衣物摩挲环佩叮咚,余者再无其他响动。
“两位姐儿今日读《斯干》,翻过书自去看,有甚不懂再问。”贾雨村只这一句打发,转头与瑶哥儿并白小哥道:“哥儿们且将昨日习作打开,好叫知晓将来下场童子试考得便是经义熟不熟字迹好不好,这些都不成,往后文章如何做得?”
这话说与十来岁人听或不是能往心里去一句半句,三/四岁八/九岁的哥儿,谁耐烦。倒是跟着伴读的小厮上前翻开纸张本子,歪歪扭扭的字跟人睡觉睡抽筋似的。瑶哥儿是年岁小刚拿笔,抽抽着就抽抽着,白小哥则从着杏林习惯,那字也就比鬼画符强点子——人看不懂,鬼也看不懂。
贾雨村翻了习作从头看到尾,心下烦闷不已又不好带到脸上,只勉强挑得两个能看得的圈出来:“身正心正手才能正,哥儿切记习字须得横平竖直。譬如做人,自以端方简朴为上,莫做形容猥琐之态,我辈读书之人,心中当抱乾坤天下,依圣人之言行忠君之事……”
再往后底下坐着两个心思都跑到九霄云外,谁也没听半个字进去,贾夫子眼看这眼神儿都散了,抒过胸臆悻悻把那书册子翻开顺着昨儿学过的又往下念。瑶哥儿人小,平日有下人引逗着玩耍或可精神一二,这会子一听先生“嗡嗡嗡”念经似的,脑袋一沉便昏昏欲睡。
这东翁阖家上下几辈子单传四十岁才得的独子,再严厉也有限,哪个真敢打他,贾雨村一肚子邪火点了伴读小厮就起来:“昨儿都学了甚,背罢!”
那小厮只当自己跟着伺候笔墨呢,哪里背得出,哼哼唧唧半天不成句子,正中雨村下怀。当即拎着戒尺上前喝道:“拿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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