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要杀,崔一闲也并没有当街一剑杀死宋如云。他杀人不经这样粗俗的一瞬。他凭扼杀人的魂魄来取人性命,不同人的肉身打交道。宋如云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死,神魂俱灭地死。
要这样杀掉一个人,不比刀客们磨刀砺剑斩落人头容易,所以在死之前,他们还能够坐下来聊最后的一聊。坐下来了,却没有人说话,燕子怜不敢说,宋如云不想说,至于崔一闲,他的话从来不多。
然而再不说,话就再没人听了。所以燕子怜不得不说:“如云,我……”
他难得出口的开头被打断了。宋如云双手捧着茶,双眼也看着那杯茶,这个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比燕子怜更值得他的关心。他就这么冷淡地打断燕子怜:“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却叫心虚的人听出许多多余的意思。燕子怜的眼神也垂下去了,作实了一个心虚人。他甚至不敢说“好”。不过宋如云不关心他的心情。宋如云从前关心得太多,没有一个好的下场,重活一回,虽然还是痛苦,却已经不再关心,以放过自己。
他不等燕子怜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是在一个月色晦暗的晚上,和颐说,她是我的亲生小妹。那时候我问她是从何处听说,是什么人开这种不长眼的玩笑。她说那人蒙面而来,行踪诡秘,言之凿凿,而给出的证据,则是我腹部有一道赤红胎记。和颐回去问她的母亲,问那武林正道诛之后快的魔女江扶风。江扶风如今虽然难逢敌手,十八年前却落难至赤林镇一家偏僻客栈。她那时十月身孕,在客栈曾产下一个男婴,不料生产后不到三天,婴孩就半夜遭一个十数岁的少年盗走。此后江扶风孑然一人行遍江湖,要寻回她的亲生儿子。遭此一劫她心性入魔,看见美满母子便魔心作祟夺人性命,终成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直到十六年前又生下女儿江和颐,她才回去夺莲峰开山立派。夺莲峰上便多了夺莲教。这段往事无人知晓,和颐是她亲生爱女,也是头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世人知她嗜杀,却不知她杀心从何而起。谁能想到,是有这番前后因果。”
他说到这里,停下喝一口茶,润润嗓子。他语调平平,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说书人,讲一段不相干的故事给人听。若当真如此,也再好不过,可惜故事里的江和颐就是他生前挚爱,而江扶风,则是他奉师门命必除的祸害。他如今能平静地念出这些名字,恐怕是因为死过一次,死去之后,人坐在这儿,心却没再活过来。这个自述苦难的说书人接着说:“我当时心绪烦乱,却也想到几个疑问,几个巧合。疑问的是,如和颐所说,世上知晓此事的唯有江扶风自己,蒙面人是如何知晓,他是何人?巧合之处在于,”宋如云的神情第一次变化,他既嘲又怨地笑起来,“巧合在于,我腹部确有这么一道葫芦似的胎记。而我自己,便是十八年前被人扔在狮首山山门,承蒙师父慈悲之心,捡回山做了入门弟子。巧合搭上巧合,就是在告诉世人,我和和颐确实是一对……哈哈哈,同母兄妹。”
燕子怜的头垂得更低,像在寄希望于地下突然钻出一柄利剑将他刺死当场,以死为代价来逃避现在的局面。但宋如云的话还没说完,他说完了巧合,还没解释那两个疑问。他不顾燕子怜的逃避,正往下说:“验明这件事时,我们方寸大乱,虽不至立时寻死,却已不知该怎么活。虽然想知道蒙面人是谁,他却只出现过一次,我本以为再无机会知晓。然而和颐却比我聪明得多……和颐,和颐本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在蒙面人身上留下了万里寻迹香,我们追着香味到客舍,最后找到的便是……啊,站在门前的时候,我还十分不信。可惜我们等在屋外,看见推门出来的便是你,是你啊,我的至交好友……燕子怜。”
茶冷了,宋如云松开手,崔一闲替他添茶。燕子怜那双握刀的手的十根手指却互相地纠缠起来,不知该安放何处。宋如云捧着新茶,最后说:“你就是蒙面人,可你是如何知道这事的呢?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母亲……我本来这么以为。可是后来我想到,不是的,知道这事的,一定还有另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你一定知道。除了母亲以外,还有一个必然知情的,便是偷走婴孩的那个少年!燕子怜,你长我十三岁,十八年前,你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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