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场上口令阵阵,脚步划一。

        刘博兼记录完学生档案,从教学楼出来,视线便落在了那些正在操练的队伍上。经过几番寻找,他终于在一列队伍的最前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脏骤然缩紧:记忆中的少年个头窜高了些,尽管还是那副细小的骨架,但如今看起来已经结实了许多。伍秀泉头戴军帽,脚蹬高筒马靴,苏联式的粗呢大衣直拖到脚面,整个人英武又神气。

        分别不过两年,然而此时此刻再次见到伍秀泉,却让他不由得生出一种对活着的感激来。两年内,他由西安辗转上海潜伏,转入地下工作,每日面临的都是白军随时会上门搜捕的危险,不要说是旧友几次死别——就连他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白色恐怖在笼罩,红色星火却燎原。刘博兼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眼下却由衷地感到慰藉:昔日一别,那个吵着搞不懂剩余价值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一名坚毅刚强的真正军人。

        伍秀泉正在苏联教官和中国学员之间做翻译,边解释边上手,演示马克沁重机枪的构造与拆卸装修。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在望着自己——抬头去看时,只见一棵高大挺拔的欧洲赤松下,日思夜想的刘博兼一身戎装,正微微笑着,无声地对他说了句“等你”。

        伍秀泉眼圈发烫,压抑着颤抖的冲动,朝那方向克制地点了点头。

        下课后,学员们纷纷奔向食堂,操场瞬间变得安静而空旷。伍秀泉以最快速度结束了收尾工作,一路飞奔到了赤松下站定的男人面前。尽管两个月前他已经收到刘博兼的来信,知道曾经的旅莫支部书记即将再次回到莫斯科;然而当真正见到他的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伍秀泉还是忍不住身心都颤抖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急?”如曾经一样,刘博兼伸出手抚向他的背,为他顺气。

        “书记——”年轻人喘着气抬眼,露出如骄阳一般的笑,“莫斯科步兵学校‘中国连’士兵,兼随堂翻译伍秀泉,向您报到!”他站定,抬手向刘博兼敬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伍秀泉同志,很高兴再见到你。”刘博兼也站定,无比郑重地回敬了一个军礼给这位年轻士兵,“你长高了。”他说。

        他们在松林中并肩而行。树林小路的尽头就是步校侧门,出了门不远处恰好有一家中国馆子,二人决定在那里坐下好好叙旧。

        黄昏时分,空气中有一股沉郁的泥土气息。两人边走边聊军校的学习和生活,听见影影绰绰的密林里,隐约传来了俄语的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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