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坚不可摧的盾牌也会有脆弱的地方,人更是如此,越是强大,心中越是有空洞——而那空洞是人形。谁都看得出他在拼命治愈自己,即使大小不甚合适,他也要硬将我塞进去,人心会扭曲一切的记忆,时过境迁,心口的边缘竟沿着截然不同的轮廓慢慢长合。
我再次见证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异,看他神色在数年间几经变化,终于吞下恶果,将苦做甘,任凭坠落。弥留之际,伊挚牵过我的手,仍请我叫他一声哥哥,清水般的眼珠变得浑浊不堪,早在多年前就已看不清什么,只愿意认出心中保有的那一个“我”。
本想就这样依赖这一份不知何时会中断的愧意而活——即使后来它比我想象得还要长久得多。然而父亲的锁仍旧囚于那座深宫般的牢狱里的某个角落,每一个夜晚,他从皇陵的棺椁间转徙而来,往高塔最高处的囚室寻我,微弱的响声在墙砖上叩击,如同提醒我责任与义务。我蜷缩在塔中,闭目塞听,任由灰石簌簌而落。
“好孩子。”
青绿之蚺盘踞塔身,鳞片摩擦的声音响如春雨,它又蜕了一张皮,青色更青,仿佛草色茵茵,在漫长的冬日里绿得不合时宜,象征一场隐秘的交替。
它撞开门户,额上生着退化的角,神性昭然,古歌中蚺本就是地上的龙。
“解开。”
父亲又这样说,不徐不疾,用它满含人性的竖瞳,为我做镜,镜中容貌隐隐重合,不分彼此。那种语气,好像是幡然悔悟一般。他这样冷血的人,也会有醒悟的那天么?他的良知和纯净分明早就送给公主当做鬓发上的珠饰,是她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抛弃的东西。
父亲说,他解开锁,原是怕我寂寞。
一片寂然中,巨蛇的头颅压下来,唇片轻柔摩挲着手背,触感粘软,仿佛无言地催促。那条美丽的蚺没有牙齿,信子亦断,从头至尾连通宛如一根中空的口袋,不像生物,更似囚笼。他想要说动我,声音无需开口便在心底响彻。他吞咽过许多人,亲生的孩子也是他厚重种壳中的一部分。我寂寞无比,怅然地拿嘴唇贴上去,不管人伦,同这尾永生的巨兽接吻,好似隔着长久的时间尝到他口腔里被榨干价值的尸体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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