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舍人与林如海虽不是同一位座师,却同出姑苏,又与旁人交情不一般。他那老座师早已荣归乡里,去岁竟驾鹤西去,阖家闭门守孝不问世事,没奈何只得厚着面皮亲自经营。彼此间早先已有几番书信来往,大多是些不痛不痒之事,此番才见真章。

        那密信中道是当今欲平国库亏空,这几日正反复比划思量该拿谁开刀,不必说定是织造盐运二选其一。苏舍人书信中倒没说那么露骨,然话里话外带出的意思不离“破财免灾”四字。林如海就坐在巡盐御史位置上,盐事勾当里的葫芦账且看得一清二楚。要说他这御史做得有多清白,怕也不见得,即便为着安抚众盐商,少不得也需略润润手。乍看这是要坏事儿的模样,殊不知恰恰暗合心下之意。

        大凡调至维扬做这巡盐御史,多半都得是圣人心腹。偏偏林如海竟不是,这皇令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自家肚子里自然晓得。这才调任维扬半岁而已,外头就有无数手脚拼命往府里钻,可见其中水深莫测,若是措手不及来个钦差有心“整顿”盐务,必出纰漏。

        上头才不管这些漏子究竟是前头留下还是现任刚捅出来,少不得谁坐这个位置就着落在谁头上,事体大小全凭圣意裁度。若想早早离了这火山口,多少须得出点子无关痛痒之小纰漏,再借赎买之意还清国库借款方可。

        总不能傻憨憨只管自家出头卖乖,一股脑将众亲戚朋友衬在头里不是人;又不好叫圣人察觉让下面人摸透了心思。便是想靠着当今做个孤臣,终究也不可太过急切露骨。俗话说得好,上赶子不是买卖,谋官亦是如此,太急切了不稳重,上头更看不起,多少拿来暂且做把刀罢了,将来必有兔死狗烹之日。

        正左右盘算,外面小厮来报说是太太身边婆子求见,有要事禀报。林如海索性放开心思且将外事放放,着那婆子进书房回话。婆子规矩进了书房,低眉敛眼垂手福了福,慢慢儿将贾氏意思带到,林大人何等聪明,一听便知太太话里有话,明着是为那被拐的女子做主,暗里无非与自家牟利。这合则两利的事儿倒也可行,各得其多总比损人利己强上许多。

        “知道了,你且回去通报,待我这边看过公务才好商议私事。”随意打发婆子出去,林御史复将苏舍人送来的密信看了又看,掀开熏笼填进去,不多时化作一片飞灰。再翻检翻检年里各家盐商请客吃酒孝敬的帖子,寻得最大两家对头置于案头,余者命瘦金录个单子交予下面幕僚先生们代为出席。要叫他每席必至,那真是浑身上下长出八张嘴来且吃不退!

        待得午间膳毕,林如海抱了幼子在膝头,手里拿着块小米儿山药糕逗他。那米糕举在高处引得小哥儿伸手抓挠,贾氏揽着黛玉坐旁边且看且笑。白小哥自来林府一向跟着主家同吃同用,此时也坐在桌旁抱了米糕来回啃。多少还是个小孩儿,啃得腮帮子上叫粘了一粒,越发憨态可掬。逗了会子儿子,林如海将糕放在哥儿手中任由他往嘴里塞,抬头笑问贾氏:“午前听说太太有请,彼时公务缠身不得闲,这会子可与我知晓安排了甚?”

        贾氏揽着女儿且用帕子捂嘴笑道:“今儿听白小哥说那叫拐子拐了的姑娘里有个尤其可亲可敬的。我想着,这样好孩子万万不可叫人传出恶名。那些衙役差人大多粗鲁,生怕委屈辱没了她,还请老爷出言关照一二。”

        白小哥放下嘴边米糕又将原话讲过一遍与林如海,后者听完亦合掌感叹:“如今多少丈夫也抵不得弱女子有风骨气节,既如此,少不得扶持一把,此乃功德。”说罢换过便服带上长随打马亲往知府衙门去,等黛玉歇晌起来方归。

        林大人一从外头回来,立时有人将话传至后院说是老爷带了两位姑娘进门儿,一大一小,大者十六七,小者约莫与小哥儿同年。因是女眷,自当交由主母安置,贾氏便喊了贾二家的上前交代一二,放她去小心伺候着将人领进主院儿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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