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太阳的时候,天幕就只是铅灰色。层堆的厚云间裂个口,白惨的晨光自天上切割而下,一线洒落尽有阁门前。燕子怜早早到来,踩过门前亮光,掀过三层遮幕来到内间。
万尽有在内间中背对而坐,听见脚步声,招呼他:“来得好早。”
确实太早,喜儿还在外间打瞌睡,忙乱的人世也尚未清醒。燕子怜走到这也像未脱离长夜的梦游,不答话,看万尽有的背影发愣。然而只在这未清醒的时刻,怪力乱神之时才越发可能。万尽有不在意燕子怜的无言,指向旁边一张幔帐遮垂的床榻,示意他:“看,这是不是宋如云?”
十六年换来的名字听在耳里,燕子怜终于有些迟缓的反应。他走向万尽有手指处,看见榻上真是宋如云……自刎而死、尸身化灰的宋如云,皮相骨相分毫不差,甚至眉梢一颗小痣,完完整整,是他求来的宋如云。
然而他仍未出声。万尽有回头看他,见他面色呆愣,仿佛他昨天交代完前情往事就算尽完了责,此刻放任自己失魂落魄了。万尽有感叹一声:“我见过哭的笑的,疯的恨的,还没见过你这样没声响的。”
万尽有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问题不会出在他重塑回来的宋如云身上,只在燕子怜自己。在他注视下,燕子怜嘴唇张张合合,还是没有一个字的动静。乍一看,要合情合理地解释,只能是燕子怜一夜失声了,可是万尽有看了半晌,看透了:“奇哉怪也。你就这么害怕?”
扼住燕子怜喉头让他出不了声的,是害怕。万尽有撩起床帐,让燕子怜更清楚地看见宋如云。这儿的宋如云和剑客、江湖、生死都无关,是个安详睡着的年轻人。但万尽有问得对,当燕子怜突然一览无遗地看见这年轻人的刹那,他甚至不敢多看,调转了视线,才问万尽有:“他什么时候醒来?”
“你来得太早,还差最后一步,要用秘法招他的魂。招得魂来,他就醒了。”万尽有松开手,纱帐垂落原处,层层叠叠又遮住宋如云,这让让燕子怜自在了一些。万尽有见他今日始终古怪,商人本性作祟,想谋他的利,这时便怂恿他:“其实昨日我还有一事未说。招得魂魄,在引魂入体之前,若客人需要,不妨对魂魄做一些……修饰。雕琢些微细节,活转过来的人记忆便有出入。想让他忘记的,想让他记得的,你尽可以挑挑选选。你出手豪爽,我只再要四年。”
燕子怜的眼珠转过来,没有厉声呵斥,万尽有便知道他在动心。他尽力鼓吹:“雕魂琢魄的手艺,外边任何忘情的草药都比之不得,绝无异样……”
“不,”燕子怜竟然拒绝了他,“不。犯这种错,如云会不开心。”
万尽有看走了眼,燕子怜确实动心,然而他恐惧更甚,这份恐惧更胜他的欲望和索求。此时此刻在世界上,不会有比燕子怜更怕犯错,更怕再犯错的人了。
打断了万尽有的吹嘘,燕子怜也无意留下来窥探他招魂的秘法。万尽有看他出门去的背影,恻隐之下忍不住宽慰他一句:“你不必忧虑,我技法精通,万无一失。”
燕子怜正要跨过门槛,垂着头,背脊微弯,扶着门框。听见这句保证,他一时停在原地,疲累地慨叹:“我不怕你出差错。我怕……”他深吸一气:“如云死时,不会再死。可他活过来……我怕再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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